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

東京博藝會2012之「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


先引一件小事說明,甚麼叫做「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


在東京時,我與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吃飯。席間少不免談到去年東北海嘯、福島核災。我說,聽聞東京四年之內將有大地震,請朋友冒必小心防範,云云。


聽罷,他忽爾拋出一句:「你們外界社會很擔心,對吧?」我覺得他問得奇怪,答說,當然。


「你知道日本人怎樣想嗎?」他問。我回答,不知道。


「我們想:呵──地震,呵──輻射。」他以淡然的語調道。「就這樣。」好像說的不是死傷逾萬的災難,而是呵──法國大選;或者呵──陳師奶大肚。那種漫不經心,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我說,那可是你自己的性命!不擔心?


「不擔心。」他呷一口綠茶,依然是那樣無所謂。


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

***



今年三月三十日到四月一日在日本東京舉辦的第八屆Art Fair Tokyo,共有一百六十多個單位參與,吸引53000人進場,為歷年最多。活動以整個東京國際會議中心展覽大廳為會場,規模比過去都大。

Art Fair Tokyo首辦於2005年。去年,博藝會因東北災害從四月改期到七月,共有一百三十個單位參展,43000人參觀,比前年少7000人。

東京博藝會與世界各地同類型活動的最大分別在於,它除展銷藝術品外,還賣古董、裝飾品等各種東西。不少入場人士專為古董而來,聲稱它們比當代藝術品更具投資價值。

會場中,來自香港的畫廊只有Gallery EXIT。策展人陶心書指,今年銷售成績一般,做成買賣的客戶都來自外地,「日本藏家比較少,因為他們傾向收藏自己本土作品。」

Art Fair Tokyo力圖為自己豎立國際地位,只是目前並不算很成功。外國畫廊比例甚小,遊客亦以日本人佔絕大多數。今屆活動口號是「紮根亞洲的東京」(アジアにおける東京),以此為題,主辦單位首創「Discover Asia-探索亞洲」展覽部份,邀請來自中、韓、台的畫廊參展,與日本主場單位對話。北京的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是當中焦點,台北的其玟畫廊亦頗出眾。



縱觀場內展品,不難發現,日本藝術家總的而言並不熱衷於與社會議題正面交鋒。中東戰爭、第三世界的疾苦,彷彿是火星的事,與他們無猶;日本職場對人性的扭曲變型、女性地位在近代的轉變,也善有成為創作題材。

雖說東北災害已是去年三月的事,回應的作品多在去年Art Fair Tokyo展出過,然而今年展場內反思天災人禍的創作,還是比預想要少。除小山登美夫畫廊展出桑久保徹的作品外,能撼動筆者寥寥可數。

日本當代藝術,給許多人的感覺從來是自我探索多於外界連繫,與歐美主流介入世界大事的傾向大相逕庭。

早有評論家分析,箇中原因在於日本偏安多年、文化一元、社會數十年間未歷經重大轉變,導致藝術家對外在環境感受不深。加上當地動漫遍地,新世代吃高達、美少女戰士奶水長大,過於形像化、商品化、虛幻化的文化產物,令他們對世界真實的想像力受到局限。村上隆的作品,某種意義上反射出「你有你受苦,我有我微笑」的風氣。

然而,若就此蓋棺定論日本當代藝術脫離現實,也不妥貼。「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從另一角度而言,日本藝術家,是最與民眾生存狀況接軌的。既然日本人並不特別擔心輻射,藝術家創作也不煞有介事地以輻射為題,難道不是最現實嗎?

事實上,日本藝術最常見的題材,正是當地人每天必須面對的問題。平良美樹作品反映的,是日本民間故事與神道精神;岩井優作品,則是對日本民族「潔癖」的探索。日本人看自己的藝術,不僅不覺抽離,反而饒有興味,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日本是國民參觀博物館頻率最高的國家。

不過,由於世界主流藏家意識始終還是歐美一套,重視介入社會的概念,因此對日本創作並不特別感興趣。加上日本政府對當代藝術並不特別支持,稅制也不利收藏家購買藝術品,致使國內購買藝術品風氣不盛。人所皆知,日本經濟舉足輕重、流行文化輸出強橫,然而說到當代藝術在世界的地位,卻遜色得多。

不過,情況近年有改善跡象。村上隆、奈良美智等藝術家在外地的成功,令更多日本人關心當代藝術。願意培育新晉藝術家的畫廊、藏家數目近年迅速增長。始料未及的是,中國藝術市場的火紅,竟也令藏家在拍賣場、博藝會中「順道」把眼光落在鄰近的日本上,間接幫了該國一把。

日本當代藝術其實有內涵、外在條件亦不差。然而如何把現實與非現實的矛盾轉化,無疑是當地藝術家必須面對的問題。若日本藝術能妥善梳理其傳統文化與民族特色,並在21世紀找到嶄新角度介入世界,可望成為全球藝術界一度不可忽視的獨特風景。

作品精選

日本人的潔癖與「唱紅打黑,愈打愈黑」
藝術家:岩井優(Iwai Masaru)
畫廊:Takuro Someya Contemporary Art
作品:清潔系列



甚麼是清潔?「清潔?清潔囉。」

甚麼是潔癖?「潔癖?有病囉。」

但在岩井優的作品中,清潔不只是清潔,而成為一「把被視為污穢的元素從一點轉移到另一點的儀式」(容許我把意念複雜化,下文自會解釋。)如此一來,潔癖也只不是潔癖,而成為對上述儀式的執著。

日本民族的潔癖是出了名的。這樣說好像在貶低他們,然而實情不是如此。「潔癖」對日本人而言,並無負面含義,甚至莫如說是好的,那是一種追求完美與認真處事的精神。所以,我們喜歡日本貨,說它們質素好,與日本人的潔癖性格亦不無關係。

如果說日本人對清潔有種執著,則生於1975年的岩井優,是對這種執著有種執著。他多年來透過裝置、表演、攝影、錄像、雕塑,不斷以各種方式切入「清潔」的主題。他跑到公園,為各種雕像清潔(Park Cleaning(statue wash),2010),泡沫在空氣中飄搖,產生夢幻意味--清潔從來就有一種夢幻美。滿身泥污的骯髒令人聯想到勞動、現實;貴族式的清潔則顯得虛幻、浮華。泡沫覆蓋在雕像上,成為雕塑的材質,於是雕像的歷史也變得夢幻起來,成為一種獨特的「清潔史觀」。畫家儼如頑童般惡搞雕像老照片,在銅像上左手加掃帚,右手畫水筒,更進一步強調「清潔史觀」如何植根於日本文化中。

但「清潔」如果只是「把被視為污穢的元素從一點轉移到另一點的儀式」,那這一儀式便不保證「受清潔」的物品會變得乾淨。

甚麼意思?岩井優在錄像作品Galaxy wash(2008)中,洗菜、洗雞、洗杯、洗鬆弛熊公仔,一盤水,愈洗愈混濁,鬆弛熊沾上菜味、雞味--「受清潔」後它是乾淨了?骯髒了?一言難盡。

骯髒為何,本無定義,一如「唱紅打黑,愈打愈黑」,日本人的「潔癖」,由此想來,到底洗走了甚麼又添加了甚麼,也就變得可疑。


吞噬萬物的大海也是一道彩虹
藝術家:桑久保徹(Kuwakubo Toru)
畫廊:小山登美夫Gallery(Tomio Koyama Gallery)
作品: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The old pomegranate color clothes she used to wear)



桑久保徹的畫作之所以是會場內對東北災害回應得比較好的作品,很可能因為他本身向來是一名喜歡畫海、畫浪的畫家。海嘯對他而言,恐怕也比他藝術家有著更加深層的意義。

《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前景是一片災後的頹垣敗瓦,零星的人不知所措地站著。畫中的大海是一度彩虹,海浪化成層層顏色,向前推進,血紅的天空中流淌一條寬闊的銀河,白色繁星閃耀得格外翠燦--那是逝者的亡魂在天堂的祈禱。

畫作既反映作者對受災者的關懷與同情,也寄語他們放開懷抱,放下事件帶來的包袱。兩項信息的平衡很重要,強逼災民樂觀面對,對他們而言是殘忍的;但一味同情,也只能讓受苦者繼續沉溺於痛苦中──你與我心底都明白,某種意義上痛苦比毒品更易上癮。《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畫面下部雜亂緊湊,與上部廣闊無垠形成強烈對比,彷彿在向災民訴說,世界委實是變得一塌糊塗,但請別忘記,已逝的永遠在祝福你,鼓勵你走出去,回到人生的康莊大路上。

與作者2008年作品《參列者與幸運的顏色》相比,《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筆觸粗糙了(照片看不到,原畫筆觸十分大刀闊斧),天空變得簡潔,更重要的是,海濤的彩虹在災後反而更加實在,彷彿作者對海(海可以是自然/人性/前路的多重隱喻)的信心,不僅沒有失去,反而更加熱熾了--大海從來都是人的希望,終究一切失去的,只能復在大海尋見。


怪獸與靈獸的一線之差
藝術家:石塚隆則(Ishizuka Takanori)
畫廊:nca(nichido contemporary art)
作品:靈獸系列

畢加索有一句話,「我用了四年時間學習繪畫得像拉斐爾一樣,卻窮了一生去學習畫得像孩子。」



為甚麼要畫得像孩子?因為孩子擁有珍貴的赤子之心──它毫無保留地接受眼前所見的一切,不像大人,把一切異於常規的定義為錯誤、怪雞、不可行。

童趣與動物是日本當代藝術常見的題材,然而許多作品沒能提出新思維,或者學孩子創作卻沒有學成,無法摒棄自己對世事的種種偏見,終於淪為陳腔濫調。

而石塚隆則的作品,則不同凡響。他本身喜歡以小動物為創作題材,認為牠們出生、吃、喝、交配、死亡的純粹性表現出生命的光輝(對!只要沒傷害到人,懶惰其實就是生命的光輝)。這種思想與畢加索尋求赤子之心的理念相通。

石塚雕刻及繪畫的動物,色彩與形象皆脫離現實。技巧固然是嫻熟的,意念卻總不禁令人想到孩童在紙上亂畫。少女看見石塚的作品,大叫「卡哇依」,然而若你駐足長時間觀望這些奇特的小動物,比方說那隻疑似白兔雕塑,心頭卻不期然生起一股恐懼來。

為甚麼恐懼呢?它的來源是錯置──因為石塚的主題其實不是貓,不是白兔,不是熊,因為我們平時所見的貓、白兔、熊,皆不是這副模樣的。說穿了牠們統統都是怪獸(靈獸)。看見怪獸,自然覺得害怕了。



不過,假如你是三歲細路哥,你不會這樣想。孩子採取的,是另一條思路。他們沒有很多往事與經驗參照,因此不會覺得這些怪獸(靈獸)奇怪,反而把牠們當做正常動物看待。

一如他們畫畫時,總不知為何把父母填成青色(或各種奇怪的顏色)。難道他們的父母真是青皮膚麼?不是的,只是在他眼中,其實父母的皮膚是甚麼顏色都無所謂。這種胸襟,就是藝術家,乃至人類必須重新尋求的「赤子之心」。

可惜,大部份成年人可不是這樣想。人家皮膚黑一些,我們就去歧視他們,說他們恐怖了。
















2012年4月25日 星期三

為什麼大象叫大笨象


2011-08-15

為什麼大象叫大笨象

烏托邦森林曾有這樣一條短片,名為《為什麼大象叫大笨象》,拿過第十六屆IFVA 青年組冠軍。導演叫李國豪,是一頭大象。

與「方生方太已經有香滑軟熟嘅靚飯食嘞,李生仲喺度等食,等到發??」那個紅A 廣告設計同樣,李國豪把畫面分左右兩半。

左邊是A 象,右邊是B 象。A 作鄉巴佬打扮,一個勁兒吃蕉;B 戴黑超,很潮,面前是一個果籃,內有西瓜橙雪梨荔枝,各色各樣。

鏡頭拍兩頭象吃水果,一分鐘後,B 象忽然一笑,問A象:你知道我吃過什麼嗎?

A象說:我不知道。

B 象聽了,哈哈的自豪地掰起象指頭來:我吃過蘋果、哈密瓜、拉面、芝士──單單是芝士已令人目不暇給!有Mozzerella、Brie、Munster,不過說到最好吃的,還是法國的Trappiste de Belval。Oh,C'est Charmant!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A象說。

你知道我吃過百味珍饈後,才發現香蕉其實並不特別好吃嗎?

「我不知道。」A 象說。「因為我不知道,我才一直吃蕉呀,而且吃得很快樂。來,我跟你算算。於我而言,蕉是最好吃的,10 分好吃。而你呢,本來蕉值10 分,吃了蘋果後,覺得它比蕉好,於是蘋果是10 分,蕉變成9 分。吃了哈密瓜後,又覺得哈密瓜最好,於是哈密瓜是10 分,蘋果是9 分,蕉是8 分……」「結果,吃了三條蕉的我,有30 分。你吃了香蕉+蘋果+哈密瓜,值27 分。你搞這麼多東西,不是很笨嗎?不如叫你做『大笨象』如何?」B 象並不回答,A 象也默然了。

又一分鐘,B 象恍然大悟說: 「你說得對,我真笨!應該叫『大笨象』。」說完丟下手上的蘋果,哈密瓜,走了。牠打算以後除了蕉以外,什麼都不吃。

A 象還在吃蕉。正當觀眾以為短片落幕時,A 回頭察看,見B 已然遠去,便狡黠一笑,從畫面左方跨到右方,拾起地上一個蘋果,咬: 「好吃!」於是,A 也成為大笨象了。

這時,一隻名為C 的象,剛剛進入畫面左方。

克洋陳雅妍Dilala何倩彤周思中

螞蟻的啟蒙時代


2011-08-01

螞蟻的啟蒙時代

最近,有人類問我: 「為何在蟻路上,後一隻螞蟻把前一隻撞傷了,前一隻便要被殺死?

(還要埋起來)」這問題對螞蟻而言是荒謬。然而作為人類學者的我,卻深明人類疑惑的來由。

事實上,人類對螞蟻社會存有根本性的誤解。茲晚生謹撰此文,願略盡綿力,促進人類與烏托邦森林雙方之了解。

先談人類。人類雖係一種族,卻有數不盡的語言,文化亦各異。儘管如此,至今仍未發現一種語言是沒有「我」字的。「我」是人類文明的核心,正是與螞蟻社會最迥殊之處。

眾所周知,螞蟻語中並無「我」的概念。他們腦裏只有「組織」(或稱「國家」、「黨」)。以生物的細胞為例,當一細胞發現「我」(學術上稱為「啟蒙」),便會不聽使喚,無法與其他細胞配合,對生物構成危險。

這情況在生物學上稱為「患癌」,音樂上則稱為「起來!不願做勞隸的人們!

」為使身體機能重回正軌,出問題的細胞要修理,以消除「我」(過程稱為「勞改」)。如無法消除,便加以隔離( 「被失蹤」)或殺害( 「自然死亡」)。至此,文首的問題也就不難回答:為了「組織」的順暢運作,一隻蟻的死,何足掛齒?

不過,我也認識一隻螞蟻,名為A 的。他讀過村上春樹的《尋羊冒險記》與《世界盡頭與冷酷異境》中個體對抗組織的情節後, 「啟蒙」起來。當「組織」命令他殺死阻蟻路的同伴,A 竟抗命去施救。

事後,隨其父親「啟蒙」了的A 的女兒在微博寫道: 「有蟻說,作為一隻蟻,我爸做對了;作為一組蟻,我爸做錯了;對於我爸來說,他從沒把自己當一組蟻,他只知道他是一隻蟻。」最後,A 當然是要「被尋釁滋事」的。

沒有一隻蟻為A 伸張。可他的事迹,與其他同類型的事迹一樣,沉澱於眾多螞蟻心中。我記得A 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五年後、十年後,同樣的事件重演,懂得『我』的蟻會愈來愈多。

『我』們的時代不遠了。」人類,你懂得這話的意思嗎?

克洋陳雅妍Dilala何倩彤周思中

老鷹與公廁


2011-07-25

老鷹與公廁

十年前的事了。因為香港與烏托邦森林是如此相似,大家想必也猜到,後者也有一年一度的書展。烏鴉和尚與專欄作家老鷹每年均會藉此機會出書。

那年,烏鴉作品名為《卍》。因為談的是當代藝術、環球政治、流行符號與環境議題四者的糾結與角力,所以賣得很差。老鷹的新著則有一個響噹噹的標題:《獅子大王真仆街》。「仆街」(planking)熱潮正旺,老鷹的新書有多好賣,不必多費筆墨描述了。

「我走在現代社會之先,至少十年後世界才會明白我的巨有多大重要性。」烏鴉宣布。

「那你趕快找Jacqueline 租個迷你倉,十年後再來賣好了。」老鷹漫不經心地應道,隨即擰頭對讀者說: 「加十五元送啤牌。」老鷹的攤位貼了一張海報,上面是牠的大頭照,旁邊直排一行文字: 「烏托邦森林五十位公共知識分子之首」動物們爭相購買牠的新書,高峰時期竟一分鐘賣出十本。

老鷹簽名簽到手都痠,反觀烏鴉門可羅雀,偶有動物駐足停下,好奇地拿起《卍》,信手一翻,問: 「這書你出啊?」「是的。」「這樣啊──書名到底怎麼唸?」問完,又復放下,走了。

「?模神獸卡,十元一套二十元三套五十元八套一百元十八套──」老鷹的夥計高聲叫賣。烏鴉聽着聽着,按捺不住,忽大聲自言自語起來:「公共知識分子嘛──這令我想起公共廁所。廁所有分很多種,有公共的、私人的、商業的。誰都知道,公廁就是任人上、骯髒、質素差劣。為配合使用對象,公廁不得不作某方面的犧牲。比方說,公廁不可安裝廁紙,為什麼呢?因為公眾會偷掉。高級廁所就不同了,乾淨整潔,不用說廁紙是有的,還配備熱毛巾──」烏鴉幻想自己是中國會的廁所,李察.基爾對鏡梳頭。

「加十五元送啤牌──多謝。」老鷹一邊做生意,一邊也大聲還擊。「大家都在街頭憋尿,你還搞什麼高級廁所!洗手間恕不外借,難道不是見死不救?不是資本主義的惡?不是各家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克洋

傳教士的愛


2011-07-18

傳教士的愛

從某種意義上講,宗教與生物並無二致。它能透過教條與經文,保持體內平衡,確保教派不致迷途。它具組織性,權責清晰、階級分明。它會新陳代謝,把糖分(資本)轉化為能量(活動)。它具適應性,每傳到一處,便與當地風俗文化有機融合。它當然也會反應及生長。至於繁殖,宗教一分為二的例子,世上不是有很多嗎?如果宗教是生物,信徒便是細胞,負責不同工作。

具保護作用的表皮、傳輸氧氣的紅血球、接受刺激的眼睛……貓牧師是消化系統的一分子,作用是吸收養分。具體任務則是傳教。

先同讀者諸君交代一下。貓牧信神,但這是烏托神,而非基督宗教的神,因為正如大家所識,神愛世人,卻沒有說神愛世動物的。不愛自己的神,貓牧當然是嗤之以鼻了。貓牧已有三十多年牧師經驗。這些年來,每當牠遇上大象,便會友善道: 「參加我們的香蕉大食會吧!」其實當然是團契聚會。碰到道德家田雞,則說: 「神乃道德之根本。」老鼠記者: 「神有世上最神秘的內幕消息。」反對派領袖狐狸: 「神會支持你為民主發聲。」獅子大王:「神是最偉大的君王,請以祂為榜樣。」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貓稱為一種「技術」。就像做飯要添調味料,雖則食物吃進肚裏都是殊途同歸,可白飯添了豉油、牛排澆了紅酒汁、咖啡加了糖奶,就容易下嚥得多。不消說,獨沽一味是行不通的,正如咖啡不能加紅酒汁,Dr Dog 不可用香蕉利誘一樣。

「近代考古學為我們提供了強而有力的科學證據,證實烏托經是真實的古卷。所以,神是真實的。」貓牧師說。Dr Dog 的調味料,是科學證據。「噢,是這樣啊。」Dr Dog 答得有點漫不經心。「可我不明白,烏托經是真實的,為什麼神便是真實的?」沒想到會被反駁,貓牧師有點慌張: 「因為烏托經是按神的默示寫成啊。」「科學證據呢?」「因為烏托經是神的話語啊。」「科學證據呢?」「《烏托經》是這樣記載的。」「這不是科學證據啊。」貓牧師給說到有點憋氣: 「信仰是不需要科學證據的。」「噢。」Dr Dog 懶懶道。「早說嘛。繞了一大個圈,不是回到原點嗎?為何不乾脆一開始便直截了當地說呢?」「因為……因為……」貓牧師囁嚅道。「因為我像神愛世上動物

一樣愛你們啊!」

克洋

東非大旱


2011-07-11

東非大旱

「東非面臨六十年來最嚴重的大旱。一千萬人受影響,數百萬人缺糧,喪失性命的動物數以十萬計。英國樂施會公開呼籲全球捐輸,目標為6 億頭黑羊,為該會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非洲援助行動。」在地球另一方的烏托邦森林中,獅子大王翻開報紙,讀到這條消息。

建西九要216 億、高鐵要669 億、機場跑道要1362 億,獅子大王珠心算,發現金額分別可助非洲度過36、111.5 及227 次「六十年來最嚴重的大旱災」。那可涉數十萬動物的安危!獅子大王記得范仲淹說的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王者是應該憂天下的。

「萬萬不可!」重臣美洲豹(此君仍未被炒)高呼。「一旦撥款支援,其他貧窮地區也就向你攤大手板了。這與走在站滿乞丐的街道上,錢包不可露眼,是同一道理。窮動物眾多,你幫得幾個?」「況且,東非饑荒,與該地區自傷不無關係。

軍閥混戰、治安惡劣,以致內亂不息,國力消耗,這又如一個戒不掉賭癮的賭徒,敗光身家,被高利貸抓住,你好心替他贖身,下一秒他便又去賭去賒了。」獅子大王不懂得如何回應。「荒唐!」他喝道。喝完又靜默了,為什麼荒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擇善固執。

「擇善固執?何謂善?以公帑對他國行善,豈非對己國之惡?」獅子大王覺得美洲豹的話不無道理,但牠太氣憤了,於是對天發射胡椒噴霧,把美洲豹噴走。

出乎獅子大王意料之外,向來反政府的老鼠記者,這次竟罕有地支持: 「烏托邦義助東非同心救數十萬動物」大象說: 「大王賢明!」烏鴉和尚說: 「慈悲為懷,阿彌陀佛。」六四被毆打後剛剛康復出院的Dr. Dog 說: 「動物對政府滿意度上升。」鬍鬚豬也吶吶道:「好過派錢。」得到大家稱讚,獅子大王當然開心。雖然美洲豹的預言應驗了,救援組織來函如雪花飄至, 「為何他有我無?」獅子大王不懂如何回信,但他認為,這都是後話──地區連接、文化發展、物流競爭,與救數十萬生命相比,都是後話。當然,要是有誰問獅子大王為什麼,他一定答不上來,還會發怒,拿出胡椒噴霧呢。

思考題:小朋友,獅子大王的做法,你同意嗎?如同意,請捐款至英國樂施會: https://donate.oxfam.

克洋

熊貓面試


2011-07-04

熊貓面試

七月一日,大批動物上街遊行,就好像東非動物大遷徙一樣。(媚俗圖像是彤雲落照,渾圓的「紅雞蛋」

前面有長頸鹿的剪影)

每年上街,都有林林總總的導火線。今年主因要歸重臣美洲豹。牠說服獅子大王以6244 億天價收購消音機「陽澄湖一號」,藉此企圖消弭「烏托邦森林民主陣線」領袖狐狸的反對聲音。狐狸會否被和諧,仍屬未知數,但牠被失蹤的消息,經老鼠記者一報道,卻早已激起民憤,促使動物們上街遊行。美洲豹計策弄巧成拙,令獅子大王頗不滿。牠甚至一度懷疑美洲豹其實是臥底, 「曲線支持」狐狸反政府,欲辭退之而後快。

於是,獅子大王聯絡獵頭公司,試圖聘動物取代美洲豹。獵頭公司找來熊貓(15 歲,高考6A)面試。

「請坐。」獅子大王說。熊貓自信而不無神秘意味地一笑,坐下。「介紹一下自己吧。」熊貓答: 「我是熊貓,最叻推理。」「啊。」熊貓又再一笑。

「你到底笑什麼呢?」獅子大王問。熊貓侃侃道: 「請容我示範推理。你說了『啊』吧? 『啊』是理解的意思。也就是說,你本來不知道我最叻推理,即是你未有很細心地讀過我的履歷表。」熊貓振臂道: 「結論就是──你的工作很忙。你需要我的輔助!」獅子大王想說,他根本沒看過什麼履歷表,可熊貓滔滔說着,牠無法插嘴。「只要有推理力,凡事可成真。比方說,狐狸要求民主公投,你可以應承牠,然後把票站設在水底。如此一來,投票率一定很低的。」熊貓振臂:「結論就是──大家都反對投票!反對民主!」「再舉一例,因為有6.4 萬頭動物上街,所以有703.3 萬頭動物反對遊行。大王可以很高興地宣布,大家終究是支持你的,遊行的動物只是尋釁滋事,應該全數被失蹤。」「那麼──」獅子大王正要說話,卻被熊貓打斷: 「結論就是──無論什麼事,只要你招呼一句,我可以替你推理出任何結果!」「好了──」熊貓再打斷:「看,你說『好了』!即是你對我的才能感到很滿意。烏托邦森林就是需要我這樣的動物材料。就因我是6A、15 歲、高材生,連上街都比一般動物威水,值得登上A1 頭條。我一定會盡心盡力為大王服務!」這時,獅子大王終於按捺不住,叫來老虎警察,把熊貓拖出去閹了。

「胡說八道。結論就是這種動物,應該抓去做公公!」

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