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30日 星期三

這是《宋冬:三十六曆》不是《我們:三十六曆》


這是《宋冬:三十六曆》不是《我們:三十六曆》



二零一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因為《宋冬:三十六曆》,太古坊Artistree人頭湧湧,當中有默默無名者如我,也有吸引記者爭相採訪的,比如說夏佳理。

一共四百三十二位「參加者」當中,年紀最大的超過八十歲(那位婆婆就坐在我的右前方),最小的只有六歲。每人面前都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是三十六年月曆的其中一頁。參加者不可自行選擇月份,都得聽由主辦單位安排。然而夏佳理特意走到其中一張桌子面前,坐下。在他面前的,是一九八九年六月。

除了夏佳理,會場中還有藝術家白雙全、楊秀卓、西九M+總監李立偉、當代文化中心總監黃英琦……還有數之不盡的藝圈名人。記者也是多如牛毛。主辦單位亞洲藝術文獻庫Enoch說,單是藝術家也佔去整整半排位置。「不是因為宋冬也號召不了這麼多人!」

誠如所言。名符其實的大Project

《宋冬:三十六曆》是2011年宋冬在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 AAA擔任駐場藝術家期間萌生的意念。

首先,他先為1978年至2013年的三十六年,或四百三十二個月,繪畫月曆。每個月有一幅圖畫,輔以文字,描述宋冬自己的記憶,或香港、中國、乃至世界大事。

比方說,我獲分配的一九八一年八月,圖畫是行為藝術家謝德慶在打卡,文字如下:「當我還在為沒有更多的自由時間而發愁的時候,我不知道在我腳下地球的另一端,謝德慶從1980-1981年在同一個地方,每個小時打卡一次,一天24小時從不間斷持續一年。我2010年在利物浦雙年展與他再聚時,第一次看到他呈現《打卡》的文獻現場,為他呈現出未能醒來去打卡的幾張圖片所感動。」

四百三十二張排列整齊如科舉考試的桌子上,停當著一支鉛筆、一支畫筆、一盒水彩和一塊硬橡皮(沙膠)。宋冬讓參與者利用這些工具,塗抹、刪改、增添、甚至破壞自己的原作,令它成為參與者個人化的作品。雖說是「原作」,但其實那是一份複印本,真跡將由宋冬自己成批帶回家。

「甚麼是文獻?『製造文獻』也就成了我這個提問的開始。」宋冬在藝術家自述上點明作品主題。

他的話令我想作為記者的我的工作。自不待言,香港每天有各種各樣的人做著各種各樣的事,然而十年後,人們到底怎樣才能得知某事曾經發生?最直接的方法是查報紙。白紙黑字寫明,事情便算「發生過」,若無「文獻」記載,事情便是「沒有發生」。所以許多人希望報紙報道他們的事──他們不願淹沒在時間的洪流裡。

再舉一例:倘若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天安門發生過的事,在報紙上消失,那它便等於「沒有發生」。

然而它真的沒有發生過嗎?或換轉來說,文獻記載的,又一定發生過嗎?這文獻該由誰去撰寫?由誰去閱讀?抱著怎樣的目的撰寫?懷著怎樣的心情閱讀?這就是《宋冬:三十六曆》提出的問題。作品因為觀眾的參與,從單純是藝術家的產物,蛻變成觀眾與藝術家的產物。或者說,觀眾變成了藝術家;當宋冬在場館中走動,目睹觀眾在他的月曆上恣意創造,藝術家本人又變成了觀眾。宋冬把創作與製造文獻的權力,分配到每一個觀眾身上。藝術過程也從單向的「我創作你欣賞」變成雙向的對話交流,開拓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嶄新關係。與此同時,宋冬透過讓觀眾的經驗從「看」藝術擴展至捋起衣袖「參與」,體現他那「藝術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藝術」的理念……

這些都是美好的想法,但會不會太過理想化呢?

雖說宋冬透過作品,把權力下放給觀眾,然而實際上,整個藝術企劃由誰主導,是一目了然的。作為「公眾」,我雖然有篡改甚至毀滅宋冬作品的權力,但那權力的先決條件仍然是宋冬的畫。換句話說,沒有宋冬先繪好的月曆,我甚麼都不是,一如找不著主人的可憐的流浪狗。

何況,公眾只有在入場一刻,才能得知自己畫的是哪一個月。在短時間內,他們根本無法仔細思索被分配的月份對自己的意義。加上宋冬的月曆內容不少與藝術相關,好像我手上的謝德慶,「他到底是誰?」我想像八十歲的阿婆或六歲的小朋友凝視這位煞有介事地打卡的先生,只能茫茫然若周口店北京人翻開霍金的《時間簡史》。

結果是,無數觀眾只能在圖上亂畫、填色,或索性把整幅作品擦成空白。還是孩子最直截了當,他們乾淨地在圖上寫道,「未出生,不明白」,或更簡潔地打個問號。權力真的分配給他們了嗎?

20126月那頁,宋冬這樣寫道:「這是我看到的非常值得尊重的《文獻展》,卡若琳重塑了策展人在展覽中的重要作用,我們甚至不能用策展人來定義這個角色。就像她用『參與者』來換調『藝術家』這個稱謂。……」「名份」在藝術創作中有著不可磨滅的意義,而從展覽的名字《宋冬:三十六曆》,而非《香港人:三十六曆》、《地球人:三十六曆》、《我們:三十六曆》,或更簡單的《三十六曆》開始,它便注定只能是一台宋冬的戲。

作為參加者之一,在我繪畫的時候漸漸發現,雖然自己參與了創作過程,但我同時也可不必到場,改為跑去海洋公園而對整件作品毫無影響。我是機械中無關痛癢的齒輪,雖與其他部件緊密相連,但連結卻是淡如水的。從分派給我的19818月月曆,對於宋冬本人是誰,我能知道的很有限;更無法指望他從我在月曆上的塗劃,理解楊天帥是一個怎樣的人(可能是一個女人?)。畫著畫著,宋冬走到我身旁,微笑說:「很有創意。」而下一秒,他將不記得自己對哪個人說過哪句話,一如你每日握過的無數的手,點過無數次頭。上一次是跟誰握的手,對誰點的頭?你記得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建立起來了嗎?

雖然這樣說,然而我是喜歡宋冬的,也尊敬他。首先,若不是因為他,作為我也不可能寫這篇文章。再者,在藝術圈,許多藝術家往往自命神聖不可侵犯,作品受到批評便指罵對方「不識欣賞」。然而宋冬對於觀眾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抱持的卻是絕對開放的態度。他說,即使人們把他的人像改成豬也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是豬,他笑說。)今年MaD(「創不同」計劃)開幕以「人文轉向」為題,請來宋冬做講者,我認為這再妥貼不過。他確實是一個難得的對人付出無比關懷的藝術家。

我只是在想,到底實際上誰需要《宋冬:三十六曆》。作為一個參與者,倘若我那天不在場,它將對我的人生構成甚麼影響?很明顯沒有。我那老母親甚至連香港曾經出現過這個展覽都不知道。即使說是千辛萬苦地把編撰文獻的權利開放給我,或者好不容易把我的名字寫了在藝術家的名冊上,我的反應也只能是「喔,呵──」僅此而已。

可是,倘若那天沒有一個人去Artistree參與創作,宋冬也就無戲可唱了。這就是《宋冬:三十六曆》,或宋冬的《宋冬:三十六曆》。如果「藝術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藝術」,那我在思忖的是,那到底是誰的藝術,又是誰的生活。展覽中,幾乎是下意識地,很多人第一時間尋找的就是自己的生日。當然月曆上的那一天不會與其他日子有何區別,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天。唯獨宋冬的生日紀錄在上面。

我不由得想起毛澤東,19571117他這樣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三十六曆是宋冬的,也是參與者的,但是歸根結底,是宋冬的。

四百三十二人創作一件藝術品,這是一句漂亮的話。人有種特性,對於「人多」的事總會產生莫名奇妙的感動。「萬眾一心」自動成為褒義詞,一心到底做甚麼,為達目的又耗費了怎樣的時間和資源,卻往往退到了很次要的位置。

畫完19818月後那夜,回家路上我不期然生起一股落寞感,一如與豬朋狗友唱罷通K,走在夜半無人的尖東路上。

我只是想,如果──我只能假設──這個計劃耗資43.2萬港元,那我寧可把這些錢平均分派給四百三十二個人,每人一千,讓他們以一個月份為題,自由地去畫畫、玩ART JAMMING、或買回來紙黏土做雕塑,甚麼都好。剩下的錢應該很多,那就邀請自己喜歡的人,吃一頓好飯。

豈不是美事一樁?

附錄
宋冬訪談:每個人也擁有自己的歷史觀

宋:宋冬
信:信報

信:「公眾參與在你的藝術上佔有怎樣的位置?

宋:那是我經常運用的方法之一。當代藝術的語言非常豐富,其中一類就是透過跟觀眾產生關係去完成作品,把(觀眾的)個體納入創作者當中,以在相對傳統的個體創作中加入集體因素。

過去,人們看展覽往往是用眼睛的,但我想透過作品,讓他們擁有另類觀看藝術的經驗。例如掛在牆上的作品,是不是可以在上面寫畫呢?雖然那是藝術家的創作,但如果你可以換一種方式跟它對話,接觸藝術的深度會不會增加?

這個世界有意思,正是因為它由許多個體意志組成。《三十六曆》一方面是我非常個人的記憶和對歷史的認識,但同時也包含了每一個參與者的個人意志。它既是一個讓大家交流的平台,也可以透過讓觀眾參與和閱讀這件作品,去思考某些事情。

與此同時,「參與」也是觀眾文化生活一部份。因為參與,你可能會想很多關於我和你自己的事,比如說,某一個月到底發生了甚麼?有著怎樣的記憶?這也是一點對生活的反思。

信:你是刻意不讓觀眾選擇月份的嗎?

宋:這一次無法選擇,其實是因為很難知道有多少人會來,誰人會參與,所以我告訴AAA,隨意就好。倒是老人特別安排在會場邊上,那是考慮到如果他們身體不適,離席會比較方便。

不過我們會建立一個網站,在那裡你可以隨便選擇月份塗畫,即使把四百三十二個月都做成你的版本也沒問題。所以,《三十六曆》其實是一個永無結束的計劃,或許直至大家都對它不感興趣了,創作才算完結。

信:1978年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年,也是你的本命年。為何特別挑選這一年去開始你的計劃呢?

宋:因為這一年發生了許多對我來說忘不了的事情。對於國家,也是一個轉節點。因為當日的開放政策,社會才有今天的模樣。

信:為甚麼特意把所有文具擺放整齊?

宋:那是為了表達(參與者)個體的平等關係。要是擺放凌亂,那「物」便有了自己的個性。我想讓「人」的個性更突出,所以把「物」的個性降到最低。

信:原作會怎樣處理?

宋:我會把它們帶回家,留給女兒,但不知道她要不要(笑)。這件作品其實也討論「原作」的概念。今後我還要在那月曆的一個個方格寫東西,那本來就是為了讓公眾參與,才留空白的。當我寫完以後,到底展覽本和我後來再寫的版本,哪一份才是原作呢?

信:雖然作品把文獻建立的權利開放給公眾,但藝術家在這個計劃有著最高地位,公眾只能做跟隨者的角色。這一點你怎樣看?

宋:我覺得因為這個作品畢竟是由我想出來的,所以它無法讓公眾與我的地位等同。即使參與者把它全部改成自己的歷史,他也終究是在我的概念上作出修改。

然而我覺得這裡沒有談權力高低的問題。它談的是歷史,是看每個人如何透過圖畫和月曆,去表達各自的歷史的問題。

信:你在20126月提到德國《文獻展》中,「藝術家」的稱謂換成「參與者」。對我而言那是把創造者與接受者的界線模糊化的手段。你是怎樣看呢?

宋:我覺得它還有另一層意思。因為《文獻展》找來的參與者,不僅是被定義為藝術家的人,還有文學家、科學家……他們都是作為「參與者」參與其中。另一方面,它強調了看展覽的人也很重要,如果沒有他們,這個展覽怎能完成?他們也是參與者。如你所言,傳統看法是把做的人和看的人用一條線區分開來。現在這條線要變得模糊一些。

信:你認為參與者在你的月曆上塗畫時,有必要理解你的構思嗎?

宋:我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每個人也有自己的歷史觀。

對於歷史,我只不過擁有個人化的認識。然而因為我擁有藝術家的身份,所以得到這麼多人幫助我實現我的想法,這可以說是作為藝術家的特權。然而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方式去表現個人觀點。例如微博就是非常好的發聲平台,雖然它現在被「某種東西」控制,但畢竟在個體發聲的角度而言,也是一種進步。

我有很強烈的慾望,想一個個仔細地看每一幅作品。現在我成為了觀眾,它們在跟我對話。有些人在我繪畫的東西上塗鴉,這我很喜歡;全部擦掉變成白紙,也很棒;有人撕掉一個角,我也覺得很不錯。每個人都有他們想表達的內容在裡面。

信:你在大家繪畫的時候,遊走場中跟觀眾對話,對他們說;「畫得很好。」雖說是建立了關係,但那不過是很淺的。你如何看這一點?

宋:的確這關係是很淺的,但那是一種鼓勵。當他們把我畫的圖改掉,例如把我畫成了豬,可能會覺得不太好,但我還是想鼓勵他們,因為他們做了他們想做的事。對我來說我當然不想成為豬(笑),但他們可以運用權力把我畫成豬,而事實上即使他這樣畫,我也不會是豬。重點在於他們必須擁有自由表述的權利。

信;若果有人說,你為了表述個人的歷史觀,邀來大批觀眾費時費心幫忙,是一種自私的行為,你會怎樣回應?

宋:我不覺得那是自私。因為觀眾都是自願參與,而不是被逼的。

我感受很深的是吃掉城市」藝術展。那展覽我在世界各地做了十多次,邀請了許多觀眾前來,把用餅乾、糖果做的城市吃掉。我沒有給觀眾打電話說他一定要來吃,他們是主動參與的,反正是免費吃嘛!一些比較貧窮的地方,甚至還會打包。一次在上海的一棟商廈辦「吃掉城市」,因為人太多了,不得不排隊分批進入,還得限制觀眾一個人不可以拿太多,以確保所有人都吃得到。然而有很多人「吃掉城市」還是走完一輪後,重新排隊拿第二次......這都很有意思。每次舉辦一個公眾參與的藝術計劃,當中也會發生很多細節。這些都是作品不可或缺的元素。

信:問一個假設性問題。如果把你的原作都燒光,只剩下公眾版本,你會覺得可惜嗎?

宋:(細想了一下)當然也會覺得可惜,但也無所謂,我是一個水寫日記的人,「無」
即是「有」……

信:「有中有無,無中生有」也是你的藝術核心思想之一。

宋:(笑)對。

楊天帥

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為甚麼要辦藝術媒體?


幾乎可以斷言的是,藝術媒體不賺錢。即使賺,也不可能盤滿缽滿。就算是內地最知名的藝術雜誌之一《藝術界》(LEAP),中英雙語,讀者遍及全球,也是「輸少當贏」經營下去的。

為甚麼這樣的「蝕本生意」,還有人做?這當然與經營者的個人志趣有關,但這一點在此撇開不談,畢竟興趣不能當飯吃,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之所以做「蝕本生意」,是因為「蝕本生意」,其實不是真正的「蝕本生意」。因為資本這東西除了「硬」,還有「軟」。「硬資本」是實實在在的錢;「軟資本」是虛名,雖然也不能當飯吃,但它能令你掙「硬資本」的能力提升。就像人的名氣,有了名,利自然來;又像公園、巴士站、地鐵站、海景山景,它們本身也是不賺錢的,但有了這些,鄰近的豪宅可以賣得更貴了。

聰明的老闆,清楚藝術媒體的玩法。《時尚芭莎》(Bazaar)這本名聞遐邇的潮流雜誌,不僅賣男女服飾、奢華珠寶,卻也辦《芭莎藝術》(Bazaar Art),談曾梵志、村上隆,談他們的藝術精神。想讀的人自然會讀;不讀的人,如果有一天想讀,他們最少知道在哪裡找;即使完全不讀的讀者,也因為你談了藝術,執起《時尚芭莎》,自命更有格調。讀者感覺良好,媒體的成功還會遠嗎?

聽過一個故事:某五星級酒店換了新老闆。甫坐鎮,便命人拿來兩盤數,一盤是客房的,另一盤是泳池的。研究過後,他發現客房永遠賺錢,泳池永遠蝕錢;此外,住客待在客房的時間,遠比待在泳池的時間要多。

於是他下了很科學的結論:泳池是沒用的,立刻把它拆掉,改成房間。

結果,酒店是賺大錢還是執笠了?你覺得呢?

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

東京博藝會2012之「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


先引一件小事說明,甚麼叫做「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


在東京時,我與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吃飯。席間少不免談到去年東北海嘯、福島核災。我說,聽聞東京四年之內將有大地震,請朋友冒必小心防範,云云。


聽罷,他忽爾拋出一句:「你們外界社會很擔心,對吧?」我覺得他問得奇怪,答說,當然。


「你知道日本人怎樣想嗎?」他問。我回答,不知道。


「我們想:呵──地震,呵──輻射。」他以淡然的語調道。「就這樣。」好像說的不是死傷逾萬的災難,而是呵──法國大選;或者呵──陳師奶大肚。那種漫不經心,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我說,那可是你自己的性命!不擔心?


「不擔心。」他呷一口綠茶,依然是那樣無所謂。


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

***



今年三月三十日到四月一日在日本東京舉辦的第八屆Art Fair Tokyo,共有一百六十多個單位參與,吸引53000人進場,為歷年最多。活動以整個東京國際會議中心展覽大廳為會場,規模比過去都大。

Art Fair Tokyo首辦於2005年。去年,博藝會因東北災害從四月改期到七月,共有一百三十個單位參展,43000人參觀,比前年少7000人。

東京博藝會與世界各地同類型活動的最大分別在於,它除展銷藝術品外,還賣古董、裝飾品等各種東西。不少入場人士專為古董而來,聲稱它們比當代藝術品更具投資價值。

會場中,來自香港的畫廊只有Gallery EXIT。策展人陶心書指,今年銷售成績一般,做成買賣的客戶都來自外地,「日本藏家比較少,因為他們傾向收藏自己本土作品。」

Art Fair Tokyo力圖為自己豎立國際地位,只是目前並不算很成功。外國畫廊比例甚小,遊客亦以日本人佔絕大多數。今屆活動口號是「紮根亞洲的東京」(アジアにおける東京),以此為題,主辦單位首創「Discover Asia-探索亞洲」展覽部份,邀請來自中、韓、台的畫廊參展,與日本主場單位對話。北京的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是當中焦點,台北的其玟畫廊亦頗出眾。



縱觀場內展品,不難發現,日本藝術家總的而言並不熱衷於與社會議題正面交鋒。中東戰爭、第三世界的疾苦,彷彿是火星的事,與他們無猶;日本職場對人性的扭曲變型、女性地位在近代的轉變,也善有成為創作題材。

雖說東北災害已是去年三月的事,回應的作品多在去年Art Fair Tokyo展出過,然而今年展場內反思天災人禍的創作,還是比預想要少。除小山登美夫畫廊展出桑久保徹的作品外,能撼動筆者寥寥可數。

日本當代藝術,給許多人的感覺從來是自我探索多於外界連繫,與歐美主流介入世界大事的傾向大相逕庭。

早有評論家分析,箇中原因在於日本偏安多年、文化一元、社會數十年間未歷經重大轉變,導致藝術家對外在環境感受不深。加上當地動漫遍地,新世代吃高達、美少女戰士奶水長大,過於形像化、商品化、虛幻化的文化產物,令他們對世界真實的想像力受到局限。村上隆的作品,某種意義上反射出「你有你受苦,我有我微笑」的風氣。

然而,若就此蓋棺定論日本當代藝術脫離現實,也不妥貼。「最現實的世界,也最脫離現實」──從另一角度而言,日本藝術家,是最與民眾生存狀況接軌的。既然日本人並不特別擔心輻射,藝術家創作也不煞有介事地以輻射為題,難道不是最現實嗎?

事實上,日本藝術最常見的題材,正是當地人每天必須面對的問題。平良美樹作品反映的,是日本民間故事與神道精神;岩井優作品,則是對日本民族「潔癖」的探索。日本人看自己的藝術,不僅不覺抽離,反而饒有興味,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日本是國民參觀博物館頻率最高的國家。

不過,由於世界主流藏家意識始終還是歐美一套,重視介入社會的概念,因此對日本創作並不特別感興趣。加上日本政府對當代藝術並不特別支持,稅制也不利收藏家購買藝術品,致使國內購買藝術品風氣不盛。人所皆知,日本經濟舉足輕重、流行文化輸出強橫,然而說到當代藝術在世界的地位,卻遜色得多。

不過,情況近年有改善跡象。村上隆、奈良美智等藝術家在外地的成功,令更多日本人關心當代藝術。願意培育新晉藝術家的畫廊、藏家數目近年迅速增長。始料未及的是,中國藝術市場的火紅,竟也令藏家在拍賣場、博藝會中「順道」把眼光落在鄰近的日本上,間接幫了該國一把。

日本當代藝術其實有內涵、外在條件亦不差。然而如何把現實與非現實的矛盾轉化,無疑是當地藝術家必須面對的問題。若日本藝術能妥善梳理其傳統文化與民族特色,並在21世紀找到嶄新角度介入世界,可望成為全球藝術界一度不可忽視的獨特風景。

作品精選

日本人的潔癖與「唱紅打黑,愈打愈黑」
藝術家:岩井優(Iwai Masaru)
畫廊:Takuro Someya Contemporary Art
作品:清潔系列



甚麼是清潔?「清潔?清潔囉。」

甚麼是潔癖?「潔癖?有病囉。」

但在岩井優的作品中,清潔不只是清潔,而成為一「把被視為污穢的元素從一點轉移到另一點的儀式」(容許我把意念複雜化,下文自會解釋。)如此一來,潔癖也只不是潔癖,而成為對上述儀式的執著。

日本民族的潔癖是出了名的。這樣說好像在貶低他們,然而實情不是如此。「潔癖」對日本人而言,並無負面含義,甚至莫如說是好的,那是一種追求完美與認真處事的精神。所以,我們喜歡日本貨,說它們質素好,與日本人的潔癖性格亦不無關係。

如果說日本人對清潔有種執著,則生於1975年的岩井優,是對這種執著有種執著。他多年來透過裝置、表演、攝影、錄像、雕塑,不斷以各種方式切入「清潔」的主題。他跑到公園,為各種雕像清潔(Park Cleaning(statue wash),2010),泡沫在空氣中飄搖,產生夢幻意味--清潔從來就有一種夢幻美。滿身泥污的骯髒令人聯想到勞動、現實;貴族式的清潔則顯得虛幻、浮華。泡沫覆蓋在雕像上,成為雕塑的材質,於是雕像的歷史也變得夢幻起來,成為一種獨特的「清潔史觀」。畫家儼如頑童般惡搞雕像老照片,在銅像上左手加掃帚,右手畫水筒,更進一步強調「清潔史觀」如何植根於日本文化中。

但「清潔」如果只是「把被視為污穢的元素從一點轉移到另一點的儀式」,那這一儀式便不保證「受清潔」的物品會變得乾淨。

甚麼意思?岩井優在錄像作品Galaxy wash(2008)中,洗菜、洗雞、洗杯、洗鬆弛熊公仔,一盤水,愈洗愈混濁,鬆弛熊沾上菜味、雞味--「受清潔」後它是乾淨了?骯髒了?一言難盡。

骯髒為何,本無定義,一如「唱紅打黑,愈打愈黑」,日本人的「潔癖」,由此想來,到底洗走了甚麼又添加了甚麼,也就變得可疑。


吞噬萬物的大海也是一道彩虹
藝術家:桑久保徹(Kuwakubo Toru)
畫廊:小山登美夫Gallery(Tomio Koyama Gallery)
作品: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The old pomegranate color clothes she used to wear)



桑久保徹的畫作之所以是會場內對東北災害回應得比較好的作品,很可能因為他本身向來是一名喜歡畫海、畫浪的畫家。海嘯對他而言,恐怕也比他藝術家有著更加深層的意義。

《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前景是一片災後的頹垣敗瓦,零星的人不知所措地站著。畫中的大海是一度彩虹,海浪化成層層顏色,向前推進,血紅的天空中流淌一條寬闊的銀河,白色繁星閃耀得格外翠燦--那是逝者的亡魂在天堂的祈禱。

畫作既反映作者對受災者的關懷與同情,也寄語他們放開懷抱,放下事件帶來的包袱。兩項信息的平衡很重要,強逼災民樂觀面對,對他們而言是殘忍的;但一味同情,也只能讓受苦者繼續沉溺於痛苦中──你與我心底都明白,某種意義上痛苦比毒品更易上癮。《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畫面下部雜亂緊湊,與上部廣闊無垠形成強烈對比,彷彿在向災民訴說,世界委實是變得一塌糊塗,但請別忘記,已逝的永遠在祝福你,鼓勵你走出去,回到人生的康莊大路上。

與作者2008年作品《參列者與幸運的顏色》相比,《她穿過的老舊西柚色衣服》筆觸粗糙了(照片看不到,原畫筆觸十分大刀闊斧),天空變得簡潔,更重要的是,海濤的彩虹在災後反而更加實在,彷彿作者對海(海可以是自然/人性/前路的多重隱喻)的信心,不僅沒有失去,反而更加熱熾了--大海從來都是人的希望,終究一切失去的,只能復在大海尋見。


怪獸與靈獸的一線之差
藝術家:石塚隆則(Ishizuka Takanori)
畫廊:nca(nichido contemporary art)
作品:靈獸系列

畢加索有一句話,「我用了四年時間學習繪畫得像拉斐爾一樣,卻窮了一生去學習畫得像孩子。」



為甚麼要畫得像孩子?因為孩子擁有珍貴的赤子之心──它毫無保留地接受眼前所見的一切,不像大人,把一切異於常規的定義為錯誤、怪雞、不可行。

童趣與動物是日本當代藝術常見的題材,然而許多作品沒能提出新思維,或者學孩子創作卻沒有學成,無法摒棄自己對世事的種種偏見,終於淪為陳腔濫調。

而石塚隆則的作品,則不同凡響。他本身喜歡以小動物為創作題材,認為牠們出生、吃、喝、交配、死亡的純粹性表現出生命的光輝(對!只要沒傷害到人,懶惰其實就是生命的光輝)。這種思想與畢加索尋求赤子之心的理念相通。

石塚雕刻及繪畫的動物,色彩與形象皆脫離現實。技巧固然是嫻熟的,意念卻總不禁令人想到孩童在紙上亂畫。少女看見石塚的作品,大叫「卡哇依」,然而若你駐足長時間觀望這些奇特的小動物,比方說那隻疑似白兔雕塑,心頭卻不期然生起一股恐懼來。

為甚麼恐懼呢?它的來源是錯置──因為石塚的主題其實不是貓,不是白兔,不是熊,因為我們平時所見的貓、白兔、熊,皆不是這副模樣的。說穿了牠們統統都是怪獸(靈獸)。看見怪獸,自然覺得害怕了。



不過,假如你是三歲細路哥,你不會這樣想。孩子採取的,是另一條思路。他們沒有很多往事與經驗參照,因此不會覺得這些怪獸(靈獸)奇怪,反而把牠們當做正常動物看待。

一如他們畫畫時,總不知為何把父母填成青色(或各種奇怪的顏色)。難道他們的父母真是青皮膚麼?不是的,只是在他眼中,其實父母的皮膚是甚麼顏色都無所謂。這種胸襟,就是藝術家,乃至人類必須重新尋求的「赤子之心」。

可惜,大部份成年人可不是這樣想。人家皮膚黑一些,我們就去歧視他們,說他們恐怖了。
















2012年4月25日 星期三

為什麼大象叫大笨象


2011-08-15

為什麼大象叫大笨象

烏托邦森林曾有這樣一條短片,名為《為什麼大象叫大笨象》,拿過第十六屆IFVA 青年組冠軍。導演叫李國豪,是一頭大象。

與「方生方太已經有香滑軟熟嘅靚飯食嘞,李生仲喺度等食,等到發??」那個紅A 廣告設計同樣,李國豪把畫面分左右兩半。

左邊是A 象,右邊是B 象。A 作鄉巴佬打扮,一個勁兒吃蕉;B 戴黑超,很潮,面前是一個果籃,內有西瓜橙雪梨荔枝,各色各樣。

鏡頭拍兩頭象吃水果,一分鐘後,B 象忽然一笑,問A象:你知道我吃過什麼嗎?

A象說:我不知道。

B 象聽了,哈哈的自豪地掰起象指頭來:我吃過蘋果、哈密瓜、拉面、芝士──單單是芝士已令人目不暇給!有Mozzerella、Brie、Munster,不過說到最好吃的,還是法國的Trappiste de Belval。Oh,C'est Charmant!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A象說。

你知道我吃過百味珍饈後,才發現香蕉其實並不特別好吃嗎?

「我不知道。」A 象說。「因為我不知道,我才一直吃蕉呀,而且吃得很快樂。來,我跟你算算。於我而言,蕉是最好吃的,10 分好吃。而你呢,本來蕉值10 分,吃了蘋果後,覺得它比蕉好,於是蘋果是10 分,蕉變成9 分。吃了哈密瓜後,又覺得哈密瓜最好,於是哈密瓜是10 分,蘋果是9 分,蕉是8 分……」「結果,吃了三條蕉的我,有30 分。你吃了香蕉+蘋果+哈密瓜,值27 分。你搞這麼多東西,不是很笨嗎?不如叫你做『大笨象』如何?」B 象並不回答,A 象也默然了。

又一分鐘,B 象恍然大悟說: 「你說得對,我真笨!應該叫『大笨象』。」說完丟下手上的蘋果,哈密瓜,走了。牠打算以後除了蕉以外,什麼都不吃。

A 象還在吃蕉。正當觀眾以為短片落幕時,A 回頭察看,見B 已然遠去,便狡黠一笑,從畫面左方跨到右方,拾起地上一個蘋果,咬: 「好吃!」於是,A 也成為大笨象了。

這時,一隻名為C 的象,剛剛進入畫面左方。

克洋陳雅妍Dilala何倩彤周思中

螞蟻的啟蒙時代


2011-08-01

螞蟻的啟蒙時代

最近,有人類問我: 「為何在蟻路上,後一隻螞蟻把前一隻撞傷了,前一隻便要被殺死?

(還要埋起來)」這問題對螞蟻而言是荒謬。然而作為人類學者的我,卻深明人類疑惑的來由。

事實上,人類對螞蟻社會存有根本性的誤解。茲晚生謹撰此文,願略盡綿力,促進人類與烏托邦森林雙方之了解。

先談人類。人類雖係一種族,卻有數不盡的語言,文化亦各異。儘管如此,至今仍未發現一種語言是沒有「我」字的。「我」是人類文明的核心,正是與螞蟻社會最迥殊之處。

眾所周知,螞蟻語中並無「我」的概念。他們腦裏只有「組織」(或稱「國家」、「黨」)。以生物的細胞為例,當一細胞發現「我」(學術上稱為「啟蒙」),便會不聽使喚,無法與其他細胞配合,對生物構成危險。

這情況在生物學上稱為「患癌」,音樂上則稱為「起來!不願做勞隸的人們!

」為使身體機能重回正軌,出問題的細胞要修理,以消除「我」(過程稱為「勞改」)。如無法消除,便加以隔離( 「被失蹤」)或殺害( 「自然死亡」)。至此,文首的問題也就不難回答:為了「組織」的順暢運作,一隻蟻的死,何足掛齒?

不過,我也認識一隻螞蟻,名為A 的。他讀過村上春樹的《尋羊冒險記》與《世界盡頭與冷酷異境》中個體對抗組織的情節後, 「啟蒙」起來。當「組織」命令他殺死阻蟻路的同伴,A 竟抗命去施救。

事後,隨其父親「啟蒙」了的A 的女兒在微博寫道: 「有蟻說,作為一隻蟻,我爸做對了;作為一組蟻,我爸做錯了;對於我爸來說,他從沒把自己當一組蟻,他只知道他是一隻蟻。」最後,A 當然是要「被尋釁滋事」的。

沒有一隻蟻為A 伸張。可他的事迹,與其他同類型的事迹一樣,沉澱於眾多螞蟻心中。我記得A 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五年後、十年後,同樣的事件重演,懂得『我』的蟻會愈來愈多。

『我』們的時代不遠了。」人類,你懂得這話的意思嗎?

克洋陳雅妍Dilala何倩彤周思中

老鷹與公廁


2011-07-25

老鷹與公廁

十年前的事了。因為香港與烏托邦森林是如此相似,大家想必也猜到,後者也有一年一度的書展。烏鴉和尚與專欄作家老鷹每年均會藉此機會出書。

那年,烏鴉作品名為《卍》。因為談的是當代藝術、環球政治、流行符號與環境議題四者的糾結與角力,所以賣得很差。老鷹的新著則有一個響噹噹的標題:《獅子大王真仆街》。「仆街」(planking)熱潮正旺,老鷹的新書有多好賣,不必多費筆墨描述了。

「我走在現代社會之先,至少十年後世界才會明白我的巨有多大重要性。」烏鴉宣布。

「那你趕快找Jacqueline 租個迷你倉,十年後再來賣好了。」老鷹漫不經心地應道,隨即擰頭對讀者說: 「加十五元送啤牌。」老鷹的攤位貼了一張海報,上面是牠的大頭照,旁邊直排一行文字: 「烏托邦森林五十位公共知識分子之首」動物們爭相購買牠的新書,高峰時期竟一分鐘賣出十本。

老鷹簽名簽到手都痠,反觀烏鴉門可羅雀,偶有動物駐足停下,好奇地拿起《卍》,信手一翻,問: 「這書你出啊?」「是的。」「這樣啊──書名到底怎麼唸?」問完,又復放下,走了。

「?模神獸卡,十元一套二十元三套五十元八套一百元十八套──」老鷹的夥計高聲叫賣。烏鴉聽着聽着,按捺不住,忽大聲自言自語起來:「公共知識分子嘛──這令我想起公共廁所。廁所有分很多種,有公共的、私人的、商業的。誰都知道,公廁就是任人上、骯髒、質素差劣。為配合使用對象,公廁不得不作某方面的犧牲。比方說,公廁不可安裝廁紙,為什麼呢?因為公眾會偷掉。高級廁所就不同了,乾淨整潔,不用說廁紙是有的,還配備熱毛巾──」烏鴉幻想自己是中國會的廁所,李察.基爾對鏡梳頭。

「加十五元送啤牌──多謝。」老鷹一邊做生意,一邊也大聲還擊。「大家都在街頭憋尿,你還搞什麼高級廁所!洗手間恕不外借,難道不是見死不救?不是資本主義的惡?不是各家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克洋

傳教士的愛


2011-07-18

傳教士的愛

從某種意義上講,宗教與生物並無二致。它能透過教條與經文,保持體內平衡,確保教派不致迷途。它具組織性,權責清晰、階級分明。它會新陳代謝,把糖分(資本)轉化為能量(活動)。它具適應性,每傳到一處,便與當地風俗文化有機融合。它當然也會反應及生長。至於繁殖,宗教一分為二的例子,世上不是有很多嗎?如果宗教是生物,信徒便是細胞,負責不同工作。

具保護作用的表皮、傳輸氧氣的紅血球、接受刺激的眼睛……貓牧師是消化系統的一分子,作用是吸收養分。具體任務則是傳教。

先同讀者諸君交代一下。貓牧信神,但這是烏托神,而非基督宗教的神,因為正如大家所識,神愛世人,卻沒有說神愛世動物的。不愛自己的神,貓牧當然是嗤之以鼻了。貓牧已有三十多年牧師經驗。這些年來,每當牠遇上大象,便會友善道: 「參加我們的香蕉大食會吧!」其實當然是團契聚會。碰到道德家田雞,則說: 「神乃道德之根本。」老鼠記者: 「神有世上最神秘的內幕消息。」反對派領袖狐狸: 「神會支持你為民主發聲。」獅子大王:「神是最偉大的君王,請以祂為榜樣。」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貓稱為一種「技術」。就像做飯要添調味料,雖則食物吃進肚裏都是殊途同歸,可白飯添了豉油、牛排澆了紅酒汁、咖啡加了糖奶,就容易下嚥得多。不消說,獨沽一味是行不通的,正如咖啡不能加紅酒汁,Dr Dog 不可用香蕉利誘一樣。

「近代考古學為我們提供了強而有力的科學證據,證實烏托經是真實的古卷。所以,神是真實的。」貓牧師說。Dr Dog 的調味料,是科學證據。「噢,是這樣啊。」Dr Dog 答得有點漫不經心。「可我不明白,烏托經是真實的,為什麼神便是真實的?」沒想到會被反駁,貓牧師有點慌張: 「因為烏托經是按神的默示寫成啊。」「科學證據呢?」「因為烏托經是神的話語啊。」「科學證據呢?」「《烏托經》是這樣記載的。」「這不是科學證據啊。」貓牧師給說到有點憋氣: 「信仰是不需要科學證據的。」「噢。」Dr Dog 懶懶道。「早說嘛。繞了一大個圈,不是回到原點嗎?為何不乾脆一開始便直截了當地說呢?」「因為……因為……」貓牧師囁嚅道。「因為我像神愛世上動物

一樣愛你們啊!」

克洋